出发，向着伊比利亚的白色屋脊
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，发动机的低吼已经划破了山间的寂静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冰凉，却让人异常清醒。导航上的目的地，是那条蜿蜒在葡萄牙埃什特雷拉山脉之巅、伊比利亚半岛海拔最高的公路——N339。但心里真正的地图，指向的是一个更模糊、更古老的坐标：埃什特雷拉牧羊犬的踪迹。

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冬日兜风。山脉的雪季，意味着封路、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天气、意味着车轮下每一寸柏油都可能变成冰面。为什么要去？朋友问起来，我也只能含糊地说，想看看雪。但只有自己知道，是那些流传了几个世纪的故事在作祟。关于一种犬，它们和这里的岩石一样古老，和这里的风雪一样坚韧。

车子开始爬坡，城市被迅速甩在身后。窗外的景色，从温润的绿，渐渐过渡成墨绿的针叶林，然后，毫无预兆地，一片炫目的白撞进视野。雪，真的来了。不是那种温柔飘落的雪花，而是被狂风卷起、粗暴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雪粒。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细带，倔强地嵌在无边的白色里，通向云雾缭绕的未知高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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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拔计的指针在持续右转，空气明显变得稀薄而清冽。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葡萄牙民谣彻底没了信号，只剩下风噪、胎噪，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。这条路，本身就是传奇。它连接着山谷与巅峰，在夏季是徒步者和骑行者的天堂，而在冬天，则几乎成了驾驶者的禁区。偶尔能看见被雪半埋的警示牌，上面画着轮胎和铁链的图案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方向盘。

在冰雪王国，与“山脉之子”的无声对话

翻过一道山梁，景象豁然开朗。我们正行驶在一片辽阔的高山盆地边缘，当地人称之为“科瓦达贝拉”。巨大的花岗岩群从雪被中狰狞地探出头，像一群沉睡的远古巨兽。风在这里找到了通道，发出尖锐的呼啸。停下车，踩进及膝的深雪，寒冷瞬间穿透靴子。万籁俱寂，只有风在吟唱。

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埃什特雷拉牧羊犬，名字就来源于这座山脉。它们不是宠物店里那些精致的玩伴，而是真正的“山脉之子”。几个世纪以来，这里的牧民依靠它们抵御狼群、守护巨大的羊群。它们的毛发厚实得能抵御严寒，体型庞大却不失敏捷，眼神里有一种与现代都市犬类截然不同的东西——一种沉静的警觉，一种无需言语的忠诚与担当。

我四处张望，雪地上除了我的脚印，只有一些模糊的、小动物的痕迹。远处，似乎有一片石屋的废墟，那是夏季牧人使用的庇护所。想象一下：暴风雪之夜，牧羊犬们蜷缩在羊群周围，耳朵竖起，听着风雪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它们的存在本身，就是这片严酷土地上生命韧性的象征。

继续前行，公路的坡度越来越陡，急弯一个接着一个。路边的雪墙高达数米，是清雪车留下的杰作。偶尔有辆对向的车缓慢驶过，司机彼此点头致意，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白色世界里，有种默契的惺惺相惜。海拔已经超过一千五百米，耳鸣开始出现。景色变得愈发苍凉和壮美，巨大的冰湖托雷湖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，镶嵌在雪白群山之间，湖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，反射着清冷的天光。

寻找，本身就成了意义。我渐渐明白，我来寻找的，或许并不是真的要在某个拐角，与一只威风凛凛的埃什特雷拉牧羊犬迎面相遇。那太像一场设计好的表演。我寻找的，是它们存在的证据，是弥漫在这片空气里的、那种守护者的精神。在废弃的石墙角落，我似乎能看到它们蜷卧的轮廓；在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中，我仿佛能听到它们低沉的吠叫。它们的踪迹，不在雪地上，而在山脉的呼吸里，在牧人代代相传的故事中。

巅峰之后，带不走的是那片白与守护的魂

终于，路牌显示，我们到达了公路的最高点。风大得几乎站不稳，眼前的视野却是极致的奖赏。群山俯首，云海在脚下翻腾，世界纯净得只剩下蓝与白。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渺小感的情绪涌上心头。我站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屋脊上，为了一个关于犬的念想而来。

回程的路，心情已然不同。夕阳开始给雪峰涂上金粉，景色变得温柔。在一个背风的山谷，我竟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羊圈，还有几缕炊烟从一间石头小屋升起。停下车，远远望着。没有看到大型牧羊犬，倒是有几只小狗崽在雪地里打滚，毛茸茸的，发出欢快的叫声。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走出来，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投来平静的一瞥。

我们没有交谈，语言在这里是多余的。她转身回了屋子。那些小狗，或许就是埃什特雷拉牧羊犬的后代，血脉在这片土地延续。它们或许不再需要每日与狼群搏斗，但守护的本能，已经写进了基因里。现代的它们，更多成为了伴侣和展示犬，但那雄伟的身躯和沉静的眼神，依然诉说着祖先的故事。

天色渐暗，我打开了车灯，两道光柱在雪路上延伸。山脉被留在了身后，重新融入沉沉的暮色与星空。这一趟旅程，我没有拍到一张埃什特雷拉牧羊犬的“标准照”。但我带走了更多：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向盘在冰面上轻微打滑的触感，鼻腔里还萦绕着雪后清冽又带着松枝冷香的空气，耳朵里还回响着巅峰之上的风声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心里住进了一个影子。一个在暴风雪中依然坚定矗立，守护着羊群与牧人的影子。埃什特雷拉牧羊犬，它不再只是一个犬种的名字，而成了一种意象——关于忠诚，关于坚韧，关于人类与动物在严酷自然中相互依存的古老契约。

穿越最高公路的冒险会结束，但寻找的旅程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下一次，也许在春天的草甸，也许在秋天的牧场，那份关于踪迹的期待，会再次被点燃。因为你知道，它们就在那里，一直都在，是这座沉默山脉跳动的心脏，是这片土地上，最生动、最温暖的传奇。

车轮终于驶上平坦的公路，远处城镇的灯火温暖地亮起。后视镜里，埃什特雷拉山脉巨大的黑色轮廓，连接着繁星点点的夜空，沉默，而庄严。我轻轻说了声再见。不是告别，是对下一次相遇的预约。

发布于：四川省